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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失败以后 作者:樱笋时(一)

时间:2020-02-14浏览量:

岳欣然穿越到古代,很不喜欢自己未来必须仰仗一个男人。边关传来噩耗,与国公府议定了亲事的岳府满门惊惶,岳家大小姐宁可上吊也不愿去守寡……岳欣然大笑着替嫁而去,哪怕国公府战败获罪,满门抄斩的可怖结局便在眼前。*强者面前,风云悉数逆转,规则皆可粉碎,过程又名《古代硬核守寡指南》《我凭实力守的寡》。前路纵有风霜雨雪千难万险,于她岳欣然而言,亦是金鳞腾云,海阔星垂,有何可惧?*但岳欣然没有想到,千难万险都趟过来了,她准备挑个小鲜肉犒劳自己时,那位传说战死边关的夫君居然又双叒叕活着回来了?!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岳欣然,陆膺

配角:很多不知道从哪里写起……

其它:尽量逻辑地爽作品简评:岳欣然穿越古代,并不想依靠任何一个男人而活,适逢边关军情告急噩耗传来,她索x_ing替嫁到国公府守寡,却遇国公府失地问罪,即将满门抄斩。岳欣然施展手段保全满门,带领一府遗孀远避益州。一个自称阿孛都日的马夫出现,花式追求中透着重重疑点,再次将岳欣然卷入北地风云之中……对方身份也彻底暴露,岳欣然守寡宣告失败。本文情节精彩紧凑、高潮迭起,从一家一府到一州一地,与古代多方势力的角逐中,女主手段迭出,往往在出人意料之时力挽狂澜……活出了一个现代女子在古代的潇洒恣意!第一卷:魏京·锋芒小试第1章

那个三娘子

窗外依旧黑乎乎一片,阿田却自然睁开了眼睛,不敢耽搁,迅速爬将起来,她没敢点灯费油,只摸索着穿上短褐长裤,打开了罩屋的门。

“嘶~”一股凉风倒卷而入,她哆嗦了一下,只原地跺了下脚,取过廊下的扫帚便飞快跑过游廊到垂花门前,秋意已凉,一夜过去,地上积了不少落叶,阿田与其余两个婢子一起,认认真真开始扫起来。

待将影壁、垂花门、游廊全部扫干净,汗水和露水已s-hi了衣衫,天光依旧昏沉,阿田收好扫帚,按着昨日的吩咐,又急到后院挑了净水洗地,院中却已经有人声响动,待听到车马辚辚传来,阿田忙不迭将东西收拢到廊下,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车马在前院候了许久,待左邻右舍走尽了,才慢慢跟着远去,阿田爬起来,正院管事的宋嬷嬷已经朝她喝骂道:“你个懒婢!不过就是些扫洒的活计,使君都上朝哩,你还未干完!若是耽误了吉时,有你好果子吃!”

阿田诺诺而已,丝毫不敢辩解,只是加快了挑水洗地的动作。

岳府在长平坊,这里聚居着魏京一众侍中少府少监长史谏议大夫,岳府乃是标准的三进宅带一个名为“遂初院”的小跨院,形制结构与左右一般无甚出奇,只是岳家使君太常丞的官位,却颇是醒目。魏京中,讲究人以类居,同阶职司的自会居于一处,而岳家使君,七品位阶,又是个闲散衙门,非是朝堂要害,确是低了些。

赶着上朝的日子,便似今晨这般,左邻右舍一并出门的时候,岳府车马只能在前院一候再候,诸位使君皆走尽了他最后一个才能出门——街坊里岳使君官位最低,他走在哪个前头都不合适。

岳夫人商户出身,平素虽是斤斤计较了一些,在紧要关头却知要舍得本钱的道理,每逢考纪之年,总不忘要岳使君使些银钱向上峰“活动”一二,奈何岳使君官位虽轻,却是个最讲究之人,严辞厉拒,气得岳夫人摔盏砸杯,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好在岳府人口简单,岳夫人自过门以来,并无公婆需要侍奉,唯一能称得上长辈的大兄,早年未曾娶妻,后面又罢官远游,十数年过去,对方身故,只留下一个孤女,守满了三年整孝才刚归岳府,就住在西边的遂初院中,识趣得紧,自入了府就闭门不出,少来岳夫人面前碍眼。

岳夫人嫁来之日便当家作主,膝下又有四儿一女,日子堪说是称心如意——只除了街坊邻居走动时,她见个夫人就需行礼的憋屈。妇人的地位终是要看男人,这诸多夫人的诰命品阶可不都随着自己的丈夫、儿子走么,岳夫人只能低头。这还是在长平坊,若到了永宁坊、永安坊,那等一姓一支便能占据整整一坊的簪缨世族之处,岳夫人更连腰都没办法直起来了。以岳使君的官职,说不得,连门贴都递不进去。

每逢上朝之日,听着岳使君车马在前院等候之时,岳夫人便在榻前咬牙切齿,而今日,这桩岳夫人最大的心病竟是不药而愈。她竟再没计较岳使君最后一个才得出长平坊的尴尬,一脸兴致勃勃地开了库房,取了二十匹最鲜亮的烧云赤锦,命宋嬷嬷亲取了去裁剪,鲜亮的赤锦不多时便系在廊柱、花木上,将整个院落装点得喜气洋洋。

岳夫人又将陪嫁的珍藏亲自指挥着妆点,不论是雕花刻景的胡椅,还是色彩鲜亮的彩屏风,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待天光放亮时,这院落已经有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神气,看得阿田目不转睛。

后厨还传来与平素截然不同的异香,听闻是夫人用了西域来的香料,价比黄金,为了招待来客,真真是下了血本。

待使君早早下了朝归来没多久,岳府大门全开,一早晨的忙碌终于迎来贵客。

院子里小婢子们一边忙活一边兴奋地窃窃私语交换消息:

“来的可是国公府的贵人们哩!”

“这么说,四娘子的亲事当初真定的是国公府?”

“那可不,方才我去传菜,原来今日是来‘择期’的,夫人选了下月的吉时!”

“这般快!”

“国公府呢!岂不比坊头的宋使君官位还要高?”

是成——国——公——府!!!”

众婢齐齐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口中的尖叫!

天爷!那可是成国公府呢!整个大魏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安邦定国的军中之神!天爷!他们岳府的四娘子,定下的竟是世子!吓,他们岳府的小娘子将来便是军神的儿媳妇、未来的国公夫人呢!

而且,成国公府,那岂不是……成国公世子!天哪!魏京中谁人不知,尽是闺阁梦中人的成国公世子!一时间尖叫再也按捺不住!

阿田一般瞪大了眼睛听得兴奋不已,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拽到一旁,她大吃一惊,却见岳嬷嬷沉着面孔朝她道:“你怎地在此处!”

阿田懵然道:“宋嬷嬷令我扫洒迎贵人哩……”

岳嬷嬷一字一句道:“你现下乃是三娘子的侍婢,不是洒扫婢!”

阿田心中一颤,今年盛夏,岳夫人确是将她指给才归岳府的三娘子做侍婢,可她原本就是廊下的洒扫婢,除了定时给三娘子处跑跑腿,也无甚事可做,便就和原来一般做着洒扫之事,今日阖府为喜事忙碌,她便也照着宋嬷嬷的吩咐干活……

听到岳嬷嬷近乎责问的话,阿田委屈道:“三娘子的柴米我准备好了,没忘哩……”

岳嬷嬷视线冰冷,其中似还透着阿田看不懂的伤心与愤怒,大爷故去不过几年,那商户婢便敢慢待三娘子,随意指了一廊下洒扫的婢子当侍婢,竟觉得送些柴米就算服侍了,好好一个士族小娘子竟要沦落到自己下灶……不论使君还是那商户婢,竟早忘了以他们身份地位,是因为谁才能在这长平坊立足!现下……竟还敢那样欺负三娘子……国公府的亲事,好一门国公府的亲事!

面对这样可怖而沉重的视线,阿田不敢再辩,缩了缩头道:“我这便给遂初院送过去。”

岳嬷嬷一言不发,只跟在阿田身后。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却落在另一人眼中,径直向后院禀报邀功去了。

却说阿田心中连连叫苦,宋嬷嬷是跟着岳夫人到府上的,当了正院十余年的管事嬷嬷,平素对他们打骂教训都是有的;岳嬷嬷是府中世仆,掌着祠屋诸事,极少出来,她从来不高声说话,更不会对他们动手,可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更惧怕岳嬷嬷,似她笔直身形透出的那股子无形气势叫人不敢不敬,现下她跟在身后,阿田原本风干的衣裳又再次沁出汗迹来。

待看到阿田领到的箩筐中不过普通的秋菘j-i子,甚至还有低贱的粟黍等物,岳嬷嬷脸色愈发不好看,她皱眉看向上面附着的一张纸页,打开一看,上边写着:粟,四十钱一斗,计二十五钱,j-i子十钱一枚,计二百钱……柴薪,五钱一捆,计十钱,总计二百八十五钱。

岳嬷嬷手颤得厉害:“这是何物?!”

阿田更是结结巴巴道:“宋,宋嬷嬷与三,三娘子的……”

岳嬷嬷勃然作色:“欺人太甚!”

岳嬷嬷大步便朝遂初院而去,阿田拎着箩筐吃力地跟在后面,已经急得快哭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岳嬷嬷这般生气的模样……

到得遂初院前,岳嬷嬷却生生顿住了步伐,深吸一口气,才在门上不轻不重扣了三次。

一道清晰的女声从里面传来:“请进。”

岳欣然刚刚结束今天的晨跑,这跨院虽然只有简单的一进,却有足够广阔的庭院空间,秋风虽至略带寒意,对于晨跑来说,却是最舒服不过的天气,大汗淋漓之后再用灶上热着的水舒舒服服泡了一个澡,神清气爽。

灶上的煮j-i蛋+杂粮饭已经热好,简单拌个蔬菜,蛋白、碳水、维生素一应俱全,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数年,生活条件上唯一令岳欣然觉得十分满意的,就是各种有机食材。充分运动、健康食谱,让这具生长发育中的身体拥有上辈子高强度工作节奏下不可能拥有的优雅比例。

岳嬷嬷扣门之时,岳欣然已经开始了这一日的工作,整理重重书架上的简册,分门别类归置到不同的箱笼中,原本堆满书册无处下脚的屋子,现在已经显得空荡起来。

看到岳嬷嬷与阿田一道进来见礼,岳欣然是有些讶异的,她含笑回以问候,还是如往常一般,伸手接过了阿田手中箩筐,打开账单点头道:“有劳了。”

阿田连连惶恐道“不敢”,在岳嬷嬷的视线中,她好像有一点意识到,为什么嬷嬷会那般生气了,身为侍婢,将一筐子东西这般交到主人手上,似乎、确实太过逾矩失礼,唉,大抵还是三娘子太过随和……

阿田局促地在原地点了点脚,想做些什么,可她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做起侍婢的工作。

岳欣然提笔将账单添到一个简册上,看到阿田这般表现,心念一转,却是看向岳嬷嬷,含笑问道:“嬷嬷此来……可是有何指教?”

看着眼前身形高挑笔直,眉宇间神采飞扬的三娘子,岳嬷嬷心中骄傲且遗憾,她本以为三娘子在遂初院闭门不出,许是喜欢那种贞静柔顺的大家闺秀,可是眼前小娘子,举止落落自有潇洒优雅的气度,便是那些簪缨世族的公子,又有几人有这般风华?三娘子目光方才扫过阿田,却已知问题关节不在阿田,而在她这里,慧敏玲珑如斯……为何却要受这般的磋磨!

岳嬷嬷眼前,岳欣然似与三十年前那道挺拔身形渐渐重合,她转头掩去目中s-hi意,才低低开口道:“三娘子可知,四娘子与成国公世子的亲事便在下月了……”

岳欣然微微一诧,她在遂初院中闭门整理书册,确是不闻岳府中事,但是,成国公府……她略一思量,便已推知这位岳嬷嬷的来意。

她十分恳切地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多谢嬷嬷。”

岳嬷嬷声音却激动地提高了:“不!你不明白!我才知,府中能与国公府议亲,皆是因大老爷留下的那封书信!三娘子你入府带给使君的那封书信!这门亲事、这门亲事……本就是大老爷留给三娘子你的……是他们生生夺了去啊!”

阿田惊得瞪大了眼睛,难道三娘子才应是军神家的儿媳妇……现在是四娘子定了亲可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门外便传来一声厉喝:“你个老奴!谁夺亲事了!你敢再说一次试试!”第2章

彪悍的三娘子

屋门从外猛然推开,宋嬷嬷和一众侍婢婆子簇拥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女孩儿气势汹汹踏了进来。

那头岳夫人送着客脱不开身,这头四娘子听了禀报非要来遂初院,过来便听到岳嬷嬷这番话,难怪宋嬷嬷情急大骂。

岳欣然看着这阵仗,只心平气和地道:“四妹妹,宋嬷嬷,难得到了遂初院来,何不坐下说话?”

四娘子只扬了扬下巴冷冷道:“三姊姊,失礼了。方才下人来禀,有人在院中胡言乱语四处走动,我怕扰了姐姐,这才前来。”

宋嬷嬷脸露笑容,四娘子不愧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听听这话,周周全全的,她当即也道:“四娘子说的是,不来不知,这老货竟敢在府中散布谣言!国公府那样的人家,三娘子在深闺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能迈,能有何关系?似这等玷污我岳府闺秀清誉的东西,合该打上几十棍赶出岳府!待我禀了夫人便行事!”

对着岳嬷嬷这样的世仆,竟是杀气腾腾,半点余地也不留。岳欣然微微皱眉,只看向四娘子,四娘子却一脸冷然,半分阻拦的意思也没有。

她即将嫁往国公府,不尽尊荣,现下在家中也是地位珍重,一个来投奔的破落户姊姊,竟想借机造谣生事,也想挨国公府的边儿?也不照照镜子自己看看!教训个把老奴,已然是看在一门同姓的份儿上!

岳嬷嬷心寒至极,大声道:“若国公府与三娘子无关,又与四娘子何来相干?”

四娘子不由面现恚怒。

岳嬷嬷却是盯着四娘子道:“便将老奴打死,也要在大老爷的遂初院中分说个清楚明白!亲事素来讲究门当户对,使君官不过太常丞,成国公还是当朝大司马……四娘子,朝堂之事你虽不知,可使君官阶你不会不知道吧?”

四娘子面色登时铁青,太常丞不过七品官职,便是上朝也只在殿外听宣,国公爵乃一品,成国公更是诸国公中位列第一,大司马之职位列三公,执掌天下兵马,一人之下万万之上;而世人眼中,阿父不过士族,岳府并非累世簪缨,勉强可说一句诗书传家罢了,自是万万不能与国公府相提并论的……

宋嬷嬷心中咯噔一下,立时喝止道:“无凭无据,偏你这老货造谣惹事!再胡说八道,我现下便拿了你!”

岳嬷嬷冷然一笑,直接将一切撕将开来:“今日四娘子既嫌老奴犯了口舌之忌,那便索x_ing明说,昨日夫人去祠屋取四娘子你的谱碟时,亲口在列祖列宗面前承认,与国公夫人议亲的书函,便是三娘子带入府中、早年大老爷留下来的!三娘子何时入府,四娘子你的这门好亲事何时定下?你不妨自己个儿仔细思量。

我只知,当年大老爷与成国公同殿为臣,文武并肩,何等佳话?大老爷生平策无遗算,天下皆知,断不可能令他唯一的女儿直到如今也没个着落!怕只怕人心生鬼蜮,大老爷若泉下有知,他唯一的骨血连柴米嚼用皆要被人锱铢计量,终身大事为人所夺……如何能瞑目安息!”

语到后来,岳嬷嬷已是哽咽难言泣不成声。

院内忽地风声大作,直刮得枝叶哗哗作响。

四娘子不由看向宋嬷嬷,对方此时却生生听出一额头的冷汗,谱碟上面记载宗族至亲,议亲时俱要出示,岳夫人昨日心情激荡一时说了出口,万没想到竟会被这老奴听了去!四娘子不得不信,原来,原来她的亲事竟真是这般来的……

岳嬷嬷语涉先人,绝无可能轻易乱说,更兼此时风声大作,似先人有灵附和赞同一般,跟来的婆子婢女俱是面现惧然,看向岳欣然眼神再不相同,原以为对方不过一介寄人篱下的孤女,却原来大老爷早早定下那样一桩亲事,那些尊贵地位荣华富贵原来合该是她的!

宋嬷嬷咬牙:“给我捆了这老奴,堵了她的嘴……”

侍婢婆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想动手的在犹豫,站在原地又摇摆,推来搡去乱乱哄哄一时不成样子。

“好了!”岳欣然将盏在桌上重重一掷,场中登时一静。

岳欣然先对阿田道:“扶岳嬷嬷坐下休息。”

然后她看向四娘子和宋嬷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岳嬷嬷却站起来急急道:“三娘子!”那明明是你的亲事……

岳欣然却是抬手将岳嬷嬷扶着坐下:“无需计较……”

先不说这时代的婚姻对女x_ing而言有多么辛苦劳累,就岳欣然本心而言,她极不喜欢将一切都依附在一个男人身上,哪怕是身在这个时代,她也还是想按自己心意,自由自在地过活。

而且,成国公府……老头子留给岳使君的那封书信,岳欣然并不知道其中内容,可是以老头子行事,绝不会只是给她定门亲事这么简单,想到成国公府,思及朝堂局势,无数信息在岳欣然心头翻涌,她很快有了决定,恐怕必得见一见她那位叔父了。

岳欣然息事宁人,却未见得人人乐意。

四娘子一指岳嬷嬷,冷冷出声道:“胡言乱语,扰乱家宅,还不将那老奴给我捆了!”她看向所有婢女婆子,y-in森森地道:“敢不动作的,我必禀了阿母直接打死!”

四娘子眉目间透出股凌厉y-in狠,叫这众多婆子婢女生生打了寒战,眼前竟仿佛站着的是盛怒中的岳夫人!

不论今日这老奴如何说,国公府的亲事她已经定下了!世子夫人只能是她!岳府终是阿父阿母来作主,只要先将这老奴除去,为了这门亲事,家中谁会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阿父阿母定然,也只能将所有消息密密掩下,将场中这些奴婢尽皆处置干净了就是,到得那时,谁还会知晓这门亲事从何而来!

岳欣然看向四娘子,第一次沉下了面孔。

四娘子弯了弯嘴角笑道:“这老奴胡说八道,非议我也就罢了,分明处处贬损姊姊闺誉,我这是代姊姊收拾处置呢,纵是姊姊生气不高兴,为了姊姊,我也愿意背这个骂名哩……”

然后她抚平唇角,透出股森森冷意:“下月我便将是成国公世子夫人!不肯动手的……打死了你们我还担待得起!还、不、动、手?!”

那双直直盯着岳欣然的目光中,似有无声火星飞燃而出。

她便要叫她这位三姊姊好好看看,谁才是岳府中说了算的人!谁才是未来的国公府世子夫人!她现在就要把这位目下无尘的三姊姊踩进尘埃中,叫她老老实实当自己去国公府的第一块踏脚石!

岳欣然挑了挑眉毛:“只因为这桩亲事做靠山,你就敢Cao菅人命?”

不必四娘子回答,岳欣然已经在她眼中那股高高在上的胜利得意里看到了答案。

岳欣然竟然淡淡笑了:“……既然如此,这门亲,你不必结了。”

说着,岳欣然根本懒得多费口舌,也不去理会身后纷扰,直朝正院而去,她本也要见她那位叔父,既然如此,那就今日一并解决吧。

对方完全不按后宅套路来,四娘子一时傻在了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可是,对方笑容淡定从容不迫,莫名叫四娘子惊慌气促,她连声喊道:“岳欣然!!!快拦下她!快!!!”

可也不知是怎么的,三娘子明明亦是身姿笔直、体态优雅,却步履如风,远远将这许多气喘吁吁的后宅婢女婆子甩在身后。

正院,岳欣然求见自有使女前去禀报,正院里下人暗自稀奇,这位素来不出遂初院,怎会来求见使君夫人?

然后众人更惊奇地看到原本服侍四娘子的诸多婢女婆子竟衣饰不整地追了来,甚至四娘子竟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坠在后边儿!

使女连忙停下:“四娘子且缓缓气歇歇,”然后她朝婢女婆子斥道:“尔等如何服侍的!竟令四娘子这般受累!”

有失体统!四娘子可是要嫁入国公府的!近日那许多规矩教导岂非白费!

婢女婆子个个有冤难言,四娘子看到使女,想到自己的亲娘,忽地心中大定,原来岳欣然是来正院,哼,她还能翻过天不成!阿母是绝计不可能站在她那边的!她倒要看看岳欣然还能有什么手段!

她喘着气道:“我也一并去见母亲!”

宋嬷嬷年纪最长,最后才到,此时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只连打手势,使女便道:“夫人刚刚送走了客人在歇息,既如此,四娘子与三娘子一并进来吧。”

四娘子瞥了岳欣然一眼,扬了扬下巴:“走吧。”

岳欣然神情自若,要当着四娘子的父母破坏国公府的亲事……她仿佛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地狱难度的事情,更没有丝毫迟疑犹豫。

正院堂屋中,岳夫人簪环璀璨华服在身,才送了国公府的诸位夫人娘子,她正倚在榻上休憩,听到下人来禀,说三娘子求见,她本已开始诧异。

待见却是四娘子头饰凌乱直奔她怀中,岳夫人不由怜爱心疼:“阿四这是怎么了?”

四娘子原本五分作戏,可在熟悉的怀抱中,终也成了八分委屈:“阿母!你还是叫三姊姊嫁到国公府去吧!呜呜呜呜……”

宋嬷嬷喘着气赶来,附在岳夫人耳畔将前因后果迅速回禀。

岳夫人搂着爱女,凌厉目光直直s_h_è

向后面进来的岳欣然:便是知道换亲之事又如何!她的岳府之中,谁还敢越过她的女儿!

掌管宅第二十余载,生杀予夺的手段她已经很久没使出来了。若识趣,不过一副嫁妆另嫁就是;若不识趣,不论是魏京外的回雁庵还是乱葬岗,皆有的是去处!

这样凌厉甚至隐含杀气的视线令许多婆子婢女都情不自禁开始瑟瑟发抖,岳欣然却直如不见,从容一礼:“见过叔母。”

既无辩诉解释,亦无惶恐歉意,更没有委屈指责。仿若一切乱象都不存在,她只是单纯来问个安一般。

岳夫人搂着四娘子,面上含笑:“这两日府里忙乱糟糟的,没能顾上遂初院那头,叔母先向你道个不是。你们小孩子闹矛盾,屋子里闹闹便也罢了,话传将出去可不好听,日头里不少夫人还问起阿然你呢。

你们姊妹若是有什么误会,当好好开解才是。毕竟,也是该当出门子的年岁了,你四妹妹好日子便在下月,只待成国公世子巡边归来便要完婚……你们处一日便少一日。阿然,你说是不是?”

岳欣然挑了一下眉,这位叔母真不愧是当了官夫人这许多年,这话当真是滴水不漏,只将尖针密密藏在笑容之下,其实不过两条核心:

其一,岳欣然婚姻大事定夺之权,那句“不少夫人问起”真是意味深长;

其二,舆论导向之权,岳夫人是长辈,“话传将出去不好听”……对于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女而言,确实是要命的威胁。

如果换一个真正十四岁、只在深宅大院长大的士族女孩儿,遇到这样的局面,面对那句“即将完婚”下的恶意,除了屈辱低头任凭摆布,还能如何呢?

若不肯低头,叔母只需对外说一句“不敬长辈不爱护幼妹”,便可抹煞一切努力,再也没有可能嫁到一个体面的人家,只能任由磋磨。

可岳欣然毕竟不一样,对于这些“高超精妙”的后宅手段,她只微微一笑:“叔母说的是,不过,我以为,妹妹的亲事定在下月恐怕不妥。”

四娘子止住抽泣,不敢置信地看向岳欣然,当着阿母的面,她怎么敢!

不顾岳夫人维持不住的笑容,岳欣然只不紧不慢地续道:“北狄扣边,成国公世子……可未必能回得来。”

岳夫人即将出口的斥责惊了咽了回去,四娘子刚刚止住的抽泣登时也噎在喉咙中,呛到喘不过气来眼睛翻白。

屋中登时乱将起来,顺气的、喂水的、喊着要叫郎中的……好一片j-i飞狗跳。第3章

星宿下凡的三娘子

待四娘子被喂了水,喘匀了气,岳夫人才定下心神。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们小孩子家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不知上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外边的大事岂是你们能知的先前那些事情的经过我已经都知道了,”然后她深深看了岳欣然一眼,脸上犹挂上了些些笑容:“看来这后宅是得好好整治了,没得乱了你们小孩子的心。”

四娘子得意地看向岳欣然:还是阿母厉害,前朝大事,岳欣然怎么会知道!现在她自身难保!看她还怎么保得下那老货!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岳欣然只微微一笑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来:“今年真是难得的好年景,风调雨顺作物丰收……只不知为何,厨房送来的账册上,粮食价目不降反涨。”

宋嬷嬷心中一跳,难道这三娘子要以此事为引子来撕掳?那她可就打算了算盘!夫人在银钱采买上管束严厉,那账册是绝计不会有误的。

宋嬷嬷只上前半步,躬身道:“好叫三娘子晓得,我们岳府采买的乃是魏京最大的粮铺里头的,若是不信,三娘子可自派了人去打探,今年确是这个价儿。”

岳夫人只淡淡含笑,仿佛看着小辈胡闹的长辈。

岳欣然点头:“叔母治家有方,我自无疑问。秋收之日,粮价却不降反涨,必是市面上的粮食不增反减才会这般……若非北狄扣边,粮Cao先行,我实不知谁还敢在京畿重地有这样大的手笔,叔母你说是不是?”

宋嬷嬷和四娘子犹自云里雾里,他们说着后宅的米粮与北狄扣边有这般联系吗?

岳夫人却已经面色发白心跳失速,厉声对宋嬷嬷道:“快!去前院看看使君可曾送客完毕!请、请、请使君速来!”

自魏吴等国将狄人逐出中原已经近三十余载,北狄如何甘心?从未放弃过卷土南下之意。上一轮北狄扣边乃是二十年前,岳夫人尚年轻,嫁入岳府还没多久,可她依稀知道那一战的后果,边关狼烟滚滚,京中随后也是人头滚滚,多少腥风血雨,多少著姓消失,若这一次北狄再次扣边,成国公又带了世子正好在边关,岳夫人不敢再想下去。

宋嬷嬷不敢耽搁,不顾老胳膊老腿,一溜烟跑了出去。

四娘子惶恐看向自己娘亲,又惊惧地看向岳欣然,难道,难道自己的亲事真要出什么变故?

岳峭踏进来时,身上犹自穿着见客的大衣衫,头上的进贤冠都未及摘下,皱着眉头,神情冷然不悦,显是宋嬷嬷已然回禀过,他锋利视线直直落在岳欣然身上。

岳欣然只作不知,行礼问安。

岳夫人、四娘子自然也要行礼相见,四娘子看到衣冠整肃、气势威严的父亲,心中既是安定又带委屈:“阿父!”

不必她开口告状,岳峭已经开口斥道:“些许风吹Cao动你们着急忙慌的是什么样子!后宅深闺,贞静为要!妄议军国大事,成何体统!在衙上,妄议朝事皆是杖责三十绝不轻饶!且都好生给我在后宅待着,闭门思过!”

岳夫人登时心中大定,使君还能心思训诫,那定是没有收到什么出兵的消息,全是那岳欣然胡说了!

岳欣然只微微一笑:“叔父教训得是。”

四娘子轻哼了一声,虽然父母在此,不敢太过放肆,可已经在想着怎么样捏死这个敢乱造谣、差点吓坏她和阿母的姐姐了。

岳峭此时才坐了下来,宋嬷嬷急不颠儿地奉上茶盏,岳夫人已经决意要好好收拾遂初院,岳欣然才不紧不慢开口道:“粮价之事若叔父不肯轻信……北狄已平静多年,这次猛然来袭,战事必定不小。

再如何遮掩消息,可如士卒征发粮Cao运送之事却是必不可少,定会有蛛丝马迹。叔父今日早早回来宴客,想必散朝必早,不知朝会之后,五兵、度支、左民这些相关职司的官员可有一并离宫?”

岳峭手中茶盏“啪”地一声在地上摔了成几瓣,茶水打s-hi纱袍长靴,岳夫人与四娘子唬了好大一跳,惊看岳峭,可他哪里顾得上解释,面上一副见了鬼的震惊神情。

如今回想,晨间散朝,五兵、度支、左民几位尚书大人也就罢了,他们之下的几位通事郎竟一个都未见着!那同在长平坊中、答应一并宴饮的宋使君也临时令下人来致歉告罪,道是临时有了差使难以列席……这位宋使君正是在掌管钱粮的度支部中!

今日朝会确是匆匆结束,莫不是当真被这女后生蒙中了……朝中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至尊特意早早散朝留下几位大人单独商议不成?!可分明朝中没有丝毫明发消息……这一介内宅女娘又是如何得知的?!

岳峭视线惊疑难定,岳欣然却始终含笑自若。

岳峭不由想到了另一张神情同样淡然的面孔,只言片语推决军机大事,轻描淡写于庙堂翻云覆雨,那样神鬼莫测的手段他亦是见识过的,见识过许多许多次……他岳峭办不到,可这世上确是有人能办到的。眼前虽是一介女流,却是那人唯一的血脉!

仿佛并不知道自己扔下的是怎样一道巨雷,岳欣然依旧不紧不慢地道:“此战来得蹊跷,应得仓促,必定不会顺遂,朝廷必要再次出兵驰驰援,若定国公前往便罢了,若是安国公前往……”

岳峭下意识追问:“那该如何?”

岳欣然满含深意地道:“那这门亲事……叔父叔母确要重新做打算了。”

言下之意,若是安国公驰援……那便是成国公及其世子凶多吉少!且不说四娘子的终身幸福,结亲乃是结两姓之好,若是成国公陷了进去,焉知不会连累岳府?!这门亲事自然是要重新思量了……

岳夫人心慌意乱,只道:“使君!她定是胡说八道是不是!就算要打仗,成国公也必是战无不胜的!……使君快派人出去打探!阿四,阿四这可怎么办哪……呜呜……”

四娘子已经吓得呆住,连连对岳夫人道:“阿娘,阿娘,这不是真的,她定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岳峭也是心烦意乱难理出头绪,他一时觉得岳欣然说的八成为真,那些痕迹明明昭示了结果,可又忍不住斥责自己,一个后宅小娘的胡说八道,他身为朝廷命官若是轻信岂非荒唐!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忍不住冒出来:可这个后宅小娘……毕竟是那个人的骨血……

想到那个名字,再听到耳边岳夫人和四娘子的崩溃叨念,岳峭大喝一声:“闭嘴!!!”

他勉强定了定心神,才拿出朝堂厮混的理智:“更衣,备车。”

岳夫人一刻不敢耽误,连连指挥奴仆婢女行动起来。整个岳府在岳欣然短短一番话间,以正院为中心,掀起巨大的风浪。

看到这样慌乱的情形,岳欣然心中摇头,便再次出言提点道:“叔父留步。”

岳峭情不自禁停了下来,认真去听岳欣然要说什么。

前朝既无消息,便有是人不想叫众人都知晓这消息,叔父外出,还需从容不迫。”

岳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想叫众人知道……除了殿上最高那位还能谁?若是他出去打探消息,不慎反把消息传了出去,一个不好,那便是抄家灭门的祸事!

岳峭思忖半晌,才转头匆匆对岳夫人道:“我书房中那几盆‘真菊’差不多开了,我去请几位街坊里的同僚来赏菊,你看着安排一二。”

岳夫人转不过弯来,这当口还要安排什么劳什子赏菊?!

岳峭却根本再无功夫同她解释,若没个好由头如何能不惊动外界又套得到话,且同个妇人解释这些事颇费口舌,如今哪有功夫!他只大声催促,登时屋中又是忙乱混躁。

看着因为岳欣然一翻话而开始奔忙的父母,四娘子左右张望惊惶失措,连阿父阿母都开始六神无主……这一次她真的知道害怕了。

主院人仰马翻,岳欣然亦不逗留,当即告辞而出。

正院之外,候着她的阿田和岳嬷嬷立时围了上来,阿田双目放光道:“三娘子,你必定是天下的星宿下凡吧!”

方才忙乱间,岳夫人并未屏退下人,岳嬷嬷在岳府中多少年头了,自有法子打探到内间消息,虽未在场,她与阿田可是一字一句都未错过!

阿田心中的景仰简直要满溢出来,在她看来,岳夫人就是后宅的天了,至于使君,那更是整个岳府的天!三娘子说的那些话她听不明白,可她却知道,几句话能令岳府天翻地覆,三娘子不是星宿下凡的神仙还能是什么?

岳嬷嬷视线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三娘子这是像大老爷,乃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那个叫……运筹帷幄!”

岳欣然无奈一笑,回到遂初院中,她只将那本账册顺手收进标着【物价】-【魏京】的箱笼中。

阿田却忽然恳求道:“三娘子,成国公乃是我大魏保家卫国的军神,是个大好人哩!北边的狄人都是坏人,三娘子你是星宿下凡,便帮帮成国公吧!”

岳欣然笑:“净说孩子话,这世上哪有什么星宿下凡……”

岳嬷嬷竟也出声道:“唉,国公爷安邦卫国,若真像三娘子你说的那般父子难归,这,这也未免太凄凉了,三娘子能帮便帮一把吧……”

岳欣然哭笑不得:“嬷嬷你怎么也同阿田一般。”

如今风雨欲来,内忧外患绝非一日,已是积重难返之局,便是身在局中,没有翻云覆雨逆转天地的手段怕也难力挽狂澜……

只是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决意不去想,岳欣然却看着那些箱笼书册出了神。

阿田却是有自己的道理:“我知道呢!听说天上的星宿不能随便干预人间之事,”她偷偷看了看天上,才小心翼翼地道:“只是想三娘子觉着可以的时候便帮上一帮呀~”

岳欣然竟展颜一笑:“行,那便帮上一帮吧。”

能令阿田这样的大魏百姓感恩在心,能叫老头子弥留之际煞费苦心安排这一遭……那也许确实是值得帮一把的。

反正书册整理得差不多,她也是时候离开岳府了。第4章

“善良”的三娘子

或许是因为真的将岳欣然视为天人,阿田开始向岳嬷嬷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侍婢,当然,其中亦有她不必再忙活扫洒之事的缘故。

如今岳府之中,岳欣然一应所需之物,只有加分量、增规格,早早送到遂初院来,还十分殷勤地询问三娘子需不需要添置衣服首饰等等。

账册自然是再没有了,倒是各式粮食价目竟每日特特抄了送来。

对这种转变,岳欣然觉得好笑便不再理会,数日间,她只埋头将遂初院中剩下的书册整理完毕,然后开始着手将这些箱笼打包了。

这一日,岳嬷嬷领了阿田来遂初院,本想说一说贴身服侍之事,大家闺秀,断没有侍婢与小娘子还要隔着院门的道理。

却忽听门板被拍得震天响,一个惊惶的声音叫道:“三娘子!三娘子!”

这声音令岳嬷嬷与阿田十分吃惊:这不是宋嬷嬷么?声音这般惊惶,有什么事竟这般急要来找三娘子?

岳欣然心中推测:看来,她那叔父打探到确切消息了。

待阿田打开院门,宋嬷嬷惊慌失措地直奔到岳欣然面前:“大事不好了!使君与夫人吵起来了!夫人命我来请三娘子速速过去!”

岳嬷嬷挡在岳欣然身前道:“使君与夫人吵起来,三娘子身为后辈如何好去?岂不失礼?”

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事,三娘子还是不要掺和为好。早先岳夫人待三娘子如何,可还历历在目。

宋嬷嬷乃是岳夫人的心腹,忠心无疑,此时事情急切,一看遂初院这情状,她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泪俱下:“三娘子,先前那些记账刁难俱是老奴猪油蒙心,背着夫人所为!夫人还有四娘子现下可全指着三娘子你拉扯了呀!只要能帮了夫人这次,是杀是剐老奴听凭处置!”

阿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登时连连后退,岳嬷嬷却是怒从心起,一把揪起她:“你这老奴好胆!竟敢胁迫三娘子不成!”

宋嬷嬷登时哭嚎起来:“夫人和四娘子眼下真真是全指着三娘子……”

岳欣然只微微欠身道:“万当不起宋嬷嬷这般说,”她顿了顿:“既是叔母遣了嬷嬷来,长辈有命,我自当前往。”

岳嬷嬷情急:“三娘子!”

能叫宋嬷嬷这老奴情急如此,可见正院形势必如水火!那可是岳使君与岳夫人之争,且这老奴始终不肯吐露,必是事关重大,矛盾又到了绝难相容之境,夹在这二人之间,三娘子去了如何能好!

岳欣然却自有行事的准则:“您放心,我有数的。”

岳府与国公府这桩亲事,她既然c-h-a了手,自然是要收尾的,善始还需善终。

宋嬷嬷直是感激涕零,一路在前推门打帘,引着岳欣然到了正院,甫一迈步进去,便听得岳夫人凄厉的哭喊:“……你这是要逼我们母女去死!”

岳峭的声音冷硬无比:“事便已至此……”

岳夫人大哭一声:“你怎么能这般狠心!那也是你的女儿!她牙牙学语第一声叫的是‘阿父’,你看看她如今出落得如花似玉,这样大好的年华,你如何狠得下这心!”

岳欣然进门看到的,便是岳夫人全无夫人形象地追打岳峭,他一边避让一边怒极大吼:“那你叫我怎么办?!如今满朝皆知陆家父子生死难料,现下毁约……满魏京都会说我岳峭是个见利忘义落井下石的小人!将来如何为官!岳府如何做人!大郎他们还要不要出仕!昂?!”

岳夫人鬓发散乱地怔在当地,泪水扑簌簌而下,除了一个女儿,她还有三个儿子呀……她登时心如刀绞,再难成声。

岳欣然走进来,岳夫人却忽然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Cao般冲过来拽住她衣袖:“阿然你这般聪明!你定然有主意的是不是!你叔父、你叔父非要将我的阿四嫁过去啊呜呜呜呜……”

岳欣然却是不紧不慢,向岳峭与岳夫人见了礼,才向岳峭询问道:“朝会上有消息了?”

岳峭在侄女面前难掩狼狈,还是低声道:“这些时日我本已打探出消息,本想私下同国公府商议退亲之事……未曾料想,今日陛下突发明旨,北狄扣边,亭关失守,成国公父子生死不知……令安国公率大军驰援。”

虽然明面上说是“生死不知”,但岳峭已经打探到隐约消息,成国公父子多半凶多吉少,旨意上这样讲,一是怕动摇军心,二是未找到完整尸身。

至于安国公驰援……此事竟丝丝扣扣与岳欣然所料分毫不差!

岳夫人目中流露最后一丝希望吴哀求:“阿然,阿然你定会有计策的是不是?”

岳峭看着身量都未完全长成的侄女,不知为何,狼狈更甚:“你莫要胡搅蛮缠!当初婚期既已定下,现下又是这般局面,你逼着阿然又能如何!下月,阿四是定要嫁过去的!”

岳夫人一怔,然后竟跪倒在地、掩面大哭:“我苦命的阿四,难道要叫她一生孤苦伶仃,没个人可依靠……”

外面传来下人惊惶的呼喊:“……怎不服侍在四娘子身旁?!”

岳夫人回过神来,连声爬起来叫道:“快别叫她听了去……”

却是四娘子的侍婢惊恐来禀:“使君,夫人,四娘子方才悬了白绫寻短见了!”

岳夫人两眼一翻,直直昏了过去。

出了这样的大事,主心骨又昏了,岳府登时七颠八倒乱作一锅粥,妻女同时倒下,岳使君亦是一团乱麻,顾了这个顾那个,又因为眼前这局面皆是因他的决定而起,倍添烦乱。

好在四娘子那侍婢虽被支开,中途又转了回去,这才发现得及时,救转了四娘子一条命来。

岳夫人只是忧惧攻心,悠悠醒转过来,知道四娘子没事,硬撑着到了四娘子床前,用力拍打她的肩膀:“养你这么大!你便是这般来短我寿的么!”

然后岳夫人伏身失声大哭起来,四娘子任由岳夫人如何,只是默默盯着账顶,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看着女儿脖颈上那刺目的紫红勒痕,岳使君心中酸涩且无奈,岳夫人亦渐渐止了哭声,一家人竟一时寂然无言。

岳使君艰难的开口道:“阿四,你莫要这般,家中养你到现在……”岳夫人哭声更凄厉,岳峭说不下去,只转而道:”将来你几个阿兄必会一直记得你。”

四娘子眼珠转过来,定定盯着岳峭,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无尽的背叛痛苦与压抑绝望犹如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只剩空洞的灰烬。

岳峭再也受不住的身形摇晃起来:“那你要我们如何做!搭上全家声名不要,只为了你一个人吗!没有岳府又何来你!”

四娘子眼神空洞,好像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

默默跟在后面的岳欣然这才开口道:“可否让我与四妹妹说上一说?”

屋子里登时全然沉寂下来。

岳欣然却有闲暇打量这间屋子,朝南向,屋外花Cao繁茂,离主院并不远,屋中布置俱是精致华美,可见岳峙夫妇对这唯一的女儿确是十分怜爱珍重。

只是,那是在没有与整个岳府的利益发生冲突之前。

自打在主院偷听过父母争吵之后,四娘子再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深切地意识到,她自己的幸福原来在整个岳府的前途面前什么也不是。

岳欣然好奇地问道:“成国公世子回不来,你也许嫁过去就要守寡了……你是因为这个,才要想不开?”

四娘子不说话。

岳欣然也没想她回答,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叹:“你居然宁愿去死,都不愿意守寡!”

四娘子仰望帐顶的眼神,突然充满了不应该在这个年纪体会到的愤恨与痛楚。

岳欣然只看着她,托着下巴边思索边道:“其实,我倒是觉得守寡很不错啊。有个守寡的名义,不用向长辈立规矩受什么挑剔磋磨,又不必去处理乱七八糟的后宅事情,不用冒生命危险去干什么传宗接代的活计,更不必仰仗另一个很难确定品x_ing能力的男人的脸色行事……

再说了,你自己有嫁妆、夫家还得供养,一生不必依赖任何人你都能自由自在衣食无忧。”

财务自由,关起门来谁也不用理会,过着腐朽堕落的封建阶级生活,这是多少现代宅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再说了,有钱在手,如果真的觉得寂寞了,手段隐蔽点,找个小鲜肉不是分分钟的事吗?还根本没有古代婚姻带来的那么多麻烦,多美的事儿啊。

对于守寡这样可怕的事,岳欣然语气中居然全是赞叹,岳峭夫妇已经听得傻住。

古往今来,守寡一事谁人不是避之如蛇蝎,原来还有这么多好处吗?!

岳峭夫妇都快真的相信而后心动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岳欣然骗他们家阿四的话吧!

这这这人聪明,难道连编瞎话都能编得这么玄乎?差点连他们都相信守寡很好了……

四娘子听得张开了嘴巴,而后眼神一定,忽地抬起了上半身,用力将自己的头向床柱上撞去,她此时浑身无力,只将额头上撞出红印,并不致命,但那决绝的姿态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你休想骗我!若是为我父母来做说客,这便是我的答案——我宁愿去死!

岳欣然摇了摇头,认真问道:“你真的,宁愿去死也不愿嫁到成国公府守寡?”

四娘子瞪大了眼睛,显然坚持自己的答案。

岳欣然再次认真地劝说:“守寡真的不错的,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四娘子恨恨地再次开始以头撞柱,用一种缓慢却坚定的姿势,一下又一下。

岳欣然不由笑了:“好吧,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她站起了身:“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四娘子撞柱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这位三姊姊,对方神情依旧如故,四娘子开始嘲笑自己,守寡这样可怕的事,便是个傻子都知道害怕、躲避,这位三姊姊那样智计百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决定。

然后,岳欣然朝岳峭和岳夫人点头道:“既然四妹妹不愿意,我去吧。”

岳家三口俱是傻傻地看向岳欣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否则以岳欣然的聪明绝顶,怎么可能做那样的决定。

岳欣然清楚的表述道:“这门亲事本就是阿父定下的,我嫁过去,想来国公府也不会有异议。”

这样一来,小鲜肉就可以提上日程了……咳咳。

岳家三口呆愣在那里,动也不动,一声不吭。

岳欣然一脸莫名,她叔父叔母这是怎么了?不乐意将这大好的找鲜肉……啊咳,是自由守寡的机会拱手相让?

岳夫人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岳欣然身前,哭得撕心裂肺:“阿然,叔母以前对不住你……自今而后,你便是我岳府的活菩萨!”

然后她不顾四娘子身体,将她一把拽了下来,一并跪倒,砰砰给岳欣然磕起头来。

岳使君情难自禁地背过身去,举着袖子拭了拭自己的眼角。第5章

出嫁的三娘子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婚期也迫于眉睫,各种准备就要做起来,岳府上下,从岳大人到岳夫人,俱是忙碌,只心境到底不一样了,嫁女儿与嫁侄女不一样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愧疚。

岳夫人问岳欣然对嫁妆有没有要求,岳欣然是完全无所谓的,她本人连行李都没多少,嫁妆更无所谓了,只要求把遂初院那边的书册全部带上就行。遂初院的旧物原就是岳欣然阿父遗物,又只得她一个女儿,本就该是她的。

岳家夫妻略微商议,便将原本为四娘子准备的一应嫁妆悉数给了岳欣然,甚至还添了一两分,本也就是要陪嫁到国公府去的,此外,岳嬷嬷与阿田也陪嫁过去,原本给四娘子准备的奴仆便不合适了。

嫁衣配饰原是准备好的,两姊妹身量差不太多,但岳欣然个头略高一些,也要改一改。

过了两日,岳峭又来见:“明旨既发,我曾去信成国公府,可那边直到今日也未提退亲之事,或是推迟婚期……怕还是得嫁。”

岳欣然当然知道,这个时代与现代不同,严格来说,从定亲时开始,婚姻就已经生效,成亲只是后续的环节而已。

岳峭也曾隐秘期盼陆家能通情达理一些,主动提出退亲,这样不伤岳府名誉的情况下保全自家女孩儿未来的幸福,不论是女儿还是侄女。又或者,现下眼看新郎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参加婚礼,按道理,至少是应该要推迟婚期。

基于这样的考虑,岳峭在明旨下发之后去信国公府,未尝没有探口风的意思。不论女儿还是侄女,岳峭至少还是尽了力的。

但国公府回应他的,却是意味深长的沉默。

沉默,就意味着婚期如故。

岳峭犹豫一阵,终是开口道:“阿然,此去国公府,非只是可能守寡这般简单,这几日与我交好的同僚神情都似有些不对……你可要心中有数才好。”

以岳峭的官职和他的迟钝都能感觉出来不对,可想而知,朝堂上的舆论是什么样的。

而岳欣然早已经从近来许多动向上嗅到了雷霆将至的信号,譬如安国公的应援,她只点头道:“亭关既破,北狄大军长驱直入,眼下朝廷忙着安国公应援之事,一旦空下来,必是要追究成国公失地之罪的。”

失地之罪?岳峭的心猛然提起来,这一个不好,便是夷族斩首的大罪!

他不由站起来道:“不成!我还是去信退亲!”

若只是守寡也就算了,这一去竟怕是连命也要丢掉!

岳欣然笑了笑,只是认真看着她这位叔父:“我是阿父的女儿,正因为局势这般,我才更应该嫁过去。”

不只是为什么守寡更自由、更好找小鲜肉之类的玩笑话,更是因为,在山雨欲来中,她隐隐觉察到,或许今日一切,并不是偶然,老头儿……可能真的希望她到成国公府去一遭。

岳峭再次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甚至可以说是伤感的。

他只递过来一个素色的锦囊:“这是叔父给你置办的一点嫁妆。”

岳欣然诧异谢过,这番见面没多久,便是出嫁之日了。

北狄战事筹备让朝廷上下都十分紧张,特殊的政治氛围、夫家的缘故和新郎的缺席决定了婚礼不可能太隆重,岳府只是低调地请了左右交好的邻里,置办了几桌酒席,堂间宴席上甚至都没有什么高谈阔论,说话声都低低的,隐隐透着焦灼,氛围不像嫁女,倒像治丧。

后院,岳欣然珠翠花钿身着礼服,手中翻着近期传抄来的露报,倒是意态悠闲。露报乃是朝廷公布出来的各种信息动向,勉强算是古代的官方消息,岳峭所知有限,岳欣然少不得自己多收集一些。

只是天色渐渐昏沉,她收了露报,再看下去就要伤眼了。

啧,看来国公府那边也不太平啊。

隐隐喧嚷声响起来时,阿田气咻咻来回禀:“国公府五公子原说代世子来行礼,却又临时来报,道是五公子有事,只让另一位族人来代。

使君同国公府的人理论了许久,他们才去请了五公子前来。谁知那位五公子匆匆赶来,身上带着脂粉酒气也就罢了,竟然没穿着礼服!这来有了何用!使君气骂他轻慢,令他回去换衣裳哩!”

岳欣然一看天色

,朝阿田道:“你去禀告叔父,世子不在,也不必劳烦五公子了,那些礼节俱都省了吧,否则要耽误吉时了。”

阿田:“啊?那可怎么乘鞍啊?”

魏京婚俗,新郎登门之后,先是催妆,后是却扇,还有谑郎等诸多环节,最后才是辞别父母,新娘随新郎并乘一鞍前往夫家。

鞍,亦通安,祈求夫妇和睦,阖家安康之意。

本来世子不在,折衷的做法,就是新妇乘车,五公子乘鞍马在前引导,既全了鞍礼,也算是以兄长代行护持之责,可按岳欣然的意思,根本连五公子都不必了?!

岳欣然点头道:“准备好鞍马,我自己就行。”

阿田云里雾里的,却知道时间紧急,不敢耽搁,一溜烟儿跑去报讯。

这场婚礼,让岳欣然代嫁就已经很对不起阿兄了,岳峭是绝不想令岳欣然受任何委屈的,岳夫人也将一切按最好的来办,但国公府竟这样疏忽失礼,岳峭甚至已经有了借此退亲的想法。

可岳欣然说得有道理,天色确实将黑,若是不能完礼,那将来哪怕是退了亲,于岳欣然也极为不利,岳峭心中只对国公府更加气愤。

只是若按岳欣然的意思,这婚礼没有新郎,也没有代礼的,如何走的下去?莫不是阿然想自己乘车到国公府?可准备好鞍马又是什么意思?连个代礼的都不要,还要鞍马做什么?

岳峭坐在前厅与岳夫人俱是对望茫然,都想不明白,可岳峭依旧下意识按岳欣然的话吩咐了下去,陆五公子犹追过来解释:“岳使君,我便是现下回去换礼服也已然来不及,不若就此先将仪程走完……”

岳峭脸一沉:“五公子不必多说了,我岳府嫁女,不必劳你大驾!你请回吧!”

国公府跟来的仆从虽说知道是自家失礼,可听到岳峭这么硬气的话,也不由心中嘲笑,他们国公府现在只有五公子主事,肯赶来确已经是给岳府极大的颜面了,竟然这般不识好歹还要赶走五公子,若是五公子真回去了,岳府怎么嫁女?闹得这不上不下的,岳府的女儿将来还怎么做人?真真是好笑。

便在此时,所有人怔怔看着,一个头戴金玉花钿、身着青色礼服的女子一步步迈了出来。

然后,她走到岳使君与岳夫人面前,盈盈三拜。

不必夫君相陪,不必什么代礼的,岳欣然就那样从容自若,依足了礼数,拜别叔父叔母,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出岳府。

垂花门外,国公府准备的卤簿仪仗按照世子身份,数百人团团簇拥着一辆镶金嵌云母的婚车,冠盖如华云,车厢漆了油、绘着彩,光可鉴人,华美精致;婚车前,赤金交织的马鞍垂了珠玉宝石,随着马身轻微动作发出悦耳的叮叮声,甚至连马蹬俱是鎏金夺目,只是这一套华美装饰恐怕加起来也不及那匹马儿的价钱。

它个头高挑,体态神骏矫健,通体如雪,没有一丝杂色,长长鬃毛如绸缎般垂下,若非眼珠转动,竟宛若一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稀世绝品!

此时,它歪了脑袋,一只双眼皮长睫毛的大眼睛正定定看着眼前青色礼服的少女。

岳欣然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它想了想,没有拒绝。

岳欣然嫣然一笑,踩蹬上马,足尖只轻轻一点,这匹马儿就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长长嘶鸣一声,奔驰起来。

后头的卤簿仪仗这才慌忙跟上,啊!新娘子居然一个人乘了鞍跑了?!

青色大礼服在风中翻飞,犹如青鸾一遇风云,终于驾雾腾空,直上九霄。第6章

掉坑的三娘子

武成坊,成国公府十数个跨院占据了大半街坊。

天色将暗,国公府大堂里,沈氏正焦躁来回走动着:“去问问,四弟妹回来了吗?”

立时有下人领命而去。

梁氏扶着高高的肚腹,怯怯地道:“二嫂,不若还是先等夫君回来再去打探消息吧……”

不提陆五公子还好,一提他,沈氏便狠狠一拍桌案:“那岳府一个小小的七品太尝丞,与我成国公府的世子结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竟敢拿乔,非要五弟亲自去代!这等节骨眼儿上,前线消息不等人,若是耽误了打探消息,我饶不了岳府!”

成国公陆平乃是大魏开国定鼎驱逐北狄的功臣,生有六子,长子与幼子皆是正妻花氏所出,不幸长子早早战亡,只留下一个寡妻,三子亦战亡,更是连妻室都未曾来得及娶,余下四个儿子,二子居长,娶妻沈氏,将门之女,四子娶妻陈氏,五子娶妻梁氏,皆为当时世家大族,六子乃嫡幼子,成国公为之请封为世子,便是岳欣然所嫁之人。

这一次巡边,除了五子留在魏京,二子、四子、六子,俱是一并随行,父子四人竟全都生死不知,国公府的天塌了八成,故而,沈氏才会这般着紧前线消息。

便在此时,下人来禀:“五夫人并车到门外了。”

这要命的时刻,沈氏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提了裙子匆匆就往外跑,梁氏八个月身孕,是绝计不敢这般豪放的,可她也不敢只在原地待着,便扶了婢女婆子,以防意外,前后左右俱围了人,这才缓缓启步,远远跟在后边。

几个下人正打开国公府朱红大门,驭夫几声呼哨,两匹同色青牛便踏着整齐的步伐,拉着一辆并车吱吱呀呀进大门。

本朝豪富世家皆爱用牛车,速近奔马,且更稳健舒适,不似马车那般颠簸。

陈氏这五品诰命的雕花并车,外边一应规制符合朝规便不说了,车内四角垂了鸽蛋大的明珠,内里密密衬了光锦丝缎,折s_h_è

着幽幽光华,前朝的熏炉袅袅吐烟,厢壁上的游宴图乃是真迹,无一处金碧辉煌,却无一处不极致奢华。

可坐在车中,陈氏心内煎熬思绪混乱,哪有半分心思在这车上。

忽然听得外间男女惊叫“什么人”“夜雪”,急促熟悉的踢踏马蹄声越来越近,陈氏猛然回过神,自小窗向外看去,只见一道青影自窗前一闪而逝。

沈氏人已经冲到垂花门外,并车素来在此停下,远远看到陈氏车驾,听到大门外的惊声呼喝,她一个眨眼的功夫,并车旁一道青白闪电“嗖”地蹿出,沈氏瞪大了眼睛,而后所有人只听得轻轻一声“吁”,眼前忽地多了一道身影——

金鞍照白马,青衣人如玉,好一副入画之景。

所有人未能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岳欣然已经一跃下马,陈氏的并车这才停下,仆人抱来下马蹬,婢女这才搀扶着陈氏下了车。

所有人俱是愣愣看着岳欣然一身青色大礼服,牵着夜雪大步走来,她目光扫过所有人,才见礼道:“我乃岳氏女欣然,见过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

沈氏、陈氏与后面婢女团团簇拥的梁氏这才怔怔反应过来,这、这、这便是今日的新嫁娘?六弟未来的夫人?

外边看家护院的部曲们一拥而入,手里拿了枪的,提了棍的,正要喊打喊杀,喊声都噎在了喉咙里,本以为是哪里来的强盗,竟敢闯他们国公府的大门,当真是活腻味了!

结果……居然是新嫁来的世子夫人吗?部曲们都有些恍惚,自己骑马而来的新嫁娘,就是他们这样的将门也从来没见识过……全魏京,哪家有?!

岳欣然心中擦了把汗,糟糕,这马跑得太快,她没刹住,仪仗嫁妆还在后边呢!

按魏礼,新嫁娘本应该直入洞房,合卺礼毕,才与姑嫂相见。

可岳欣然轻骑前来,新郎不在,这国公府更没有准备什么婚礼一应之物,连个宾客也无,自然就没有什么礼需要行的。

沈氏先前心烦意乱只牵挂前线的消息,陈氏奔波在外打探消息,哪有什么心思准备这些事,可现在岳欣然站在她眼前了,沈氏才略微感觉有些心虚,对于岳欣然单骑而来这等不合礼仪之事,她只顾着惊讶,还未觉得哪里不对。

岳欣然这样客客气气见了礼,沈氏只下意识道:“啊,六弟妹啊……”

陈氏看向岳欣然视线中带了几分审视与疏离:“岳娘子,你这般前来,岳府可知晓?”

岳欣然好像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一般,微微一笑:“自是知道的,五公子换礼服来不及,天色将暗,我便先过来了。”然后她看向陈氏,语含深意地道:“若错过吉日吉时,也是不好。”

陈氏一怔,婚礼,古通昏礼,日月之交的时辰象征y-in阳相合,运转交泰,现在的国公府确是缺了几分时运……这也是当初知道岳府来信,陈氏未曾提议推迟婚期的原因,总觉得,如期办上一门喜事,兴许一切便能太太平平,阿翁和夫君便都能回来喝上一杯喜酒。

只是,如今他们依旧生死不知,这杯酒始终是没能赶上。

陈氏面上现出疲惫神色,没了再同岳欣然计较的心思:“都进去说话。”

沈氏与梁氏登时面现关切,前线的消息,牵动整个国公府,自然再没人分神去看岳欣然。

岳欣然只招过一个仆从,将夜雪交给对方,便自然而然跟在那一大群婢女婆子簇拥的三个国公府女人身后。

堂屋里,不必吩咐自有婢女掌了灯,待主人坐定,这许多奴婢训练有素,整齐退出,在一众奇异的眼光中,岳欣然却镇定地留了下来,在下首挑了个座坐下。

陈氏缓缓开口:“安国公前锋已抵宁州,确有消息传回……”

便在此时,一个仓促步伐自门外进来,却原来,那位五公子陆幼安可终于赶回来了。

见到岳欣然一身婚服坐在这儿,他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沈氏见他来,急切问道:“五弟,你可见着那位通事郎了?五兵尚书那里消息如何?”

陆幼安也顾不上说别的了,一脸苦笑:“酒喝了不少,钱也收了,只说如今前线消息俱是隐秘得紧,连五兵尚书也只往禁中通报……实处的消息却一句也没有。四嫂呢?”

陈氏:“三伯父位重事繁,我候了许久未见到,大兄倒与我说了几句,安国公前锋自前线传来消息,并没有找到阿翁与二哥、郎君他们,大兄倒是劝我等不必太过忧心,可我这心里,始终没个着落……”

陈氏的三伯父身居太傅一职,兼度支尚书,钱粮之事俱要过他,论理前线消息他必是知道的。

只一条,与陈氏隔了一支,陈氏幼丧父母,族中长大,虽也唤一声三伯父,终究情分有限,嫁到国公府后往来还密切了些,这一次若非是迫不得已,她也不会回去贸然求见。

沈氏听了登时着急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安国公本与阿翁有龃龉,此次偏派了他去,如何肯尽心寻人!”

岳欣然听到这里,对眼前这几人x_ing情大致了然,只是心中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到了这个时刻,这些人居然还只想着打探前线生死?对他们自己的处境没点X数?

蓦然间,岳欣然忽然就有了队友全部是青铜的觉悟。

然后,岳欣然就见这位五公子思虑半晌居然说道:“既是这般,杜家三郎平素还是一起喝过酒的,明日我去寻他,实在不成,请他自凤寰宫帮忙打探点确切消息吧!”

凤寰宫乃是杜太后居处,当今至尊便是凤寰宫所出。

岳欣然终于忍无可忍道:“五公子,刺探禁中,乃是不赦大罪,落在有心人眼中,岂非授人以柄?此时最需要忧虑的根本不是前线,而是在座诸位!”

所有人惊愕地看向最末落座的岳欣然。

岳欣然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神色,只严肃道:“前线那里,现在有当今天子c.ao心,有朝堂诸公c.ao心,诸位打探消息,且不说能不能打探到,便是能打探到又如何?还能越过天子与诸公去c-h-a手军机大事不成?

再者,方才二夫人也说了,安国公前往驰援,这本就不是一个好兆头。若成国公能安然,他自会归朝,那再好不过;如若有什么不测,失地误国乃是大罪,纵使守将不在了,也会罪及家人……当下更着紧要做的,难道不该是如何保全这一大家子吗?”

沈氏当即便暴跳起来:“你这小娘咒谁呢!阿翁夫君他们只是还没